內心世界裡,關於妥協是什麼,這遠比我們想得到的還要複雜。理論上,人從小到大,一直是在最理想的想像裡一路妥協而活了下來,但是通常是也可以有著某些堅持的同時存在。因此,如果模仿溫尼科特說的,沒有嬰兒這件事,有的是嬰兒與母親,強調心理上母嬰的一體存在,如果說沒有堅持這件事,有的是堅持和妥協,或者也可以說沒有妥協這件事,有的是妥協和堅持,這不是只是嘴巴上的語詞之辯,而是要說明妥協和堅持原本就是一體存在。
我們也可以在精神分析家溫尼科特的主要概念裡,遇見類似的現象。他提出了在精神分析界裡相當受歡迎的觀點,例如過渡地帶和過渡客體的概念,他使用了頗有詩意卻也相當真實的說法,過渡客體既不是外在客體,也不是內在客體。
這是因為,如前所說的那隻泰迪熊,或者某條小棉被,被小孩喜歡隨時要帶在身旁,甚至不准被清洗,好像清洗後某種魅力就會不見了,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心理深處的堅持,這種客體讓小孩覺得有安全感,甚至觀察起來是讓小孩覺得這世界有安全感的重要客體,這是指心理的真實。因此這隻泰迪熊在心理學上,不再只是外在客體,而是有心理內在客體的運作,而得以成為過渡客體。
也就是有這些奧妙的特質,而讓溫尼科特說,過渡客體既不是外在客體,也不是內在客體,也可以說是既是外在客體,也是內在客體。它是處於中間的客體,換成另一種想法可以說,當小孩堅持著過渡客體不可被調整的同時,也有著他需要妥協於父母就是無法隨時在旁,只好以這過渡客體來取代了。這是心裡一種很巨大的讓步和妥協,雖然在意識上不會覺得如此。
試想就嬰孩來說,父母無法如自己意的隨時在旁,這是多麼巨大的恐怖感,以後來的人生來說,就像是處於重大的壓力的情境時,我們會如何地堅持和妥協呢?或者在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出路嗎?過渡空間也有這種特性,這是如同黑白之間的灰色嗎?這也是在心理世界的現象裡,我推衍灰色既不是黑也不是白的意思。
我再引用分裂機制來進一步說明,分裂機制是佛洛伊德在晚年才明確提出的概念。他描繪這種原始,如同精神病層次的心理防衛機制,它的運作時,是讓好壞黑白分明,兩者勢不兩立,或者更是兩者就是同時兩立,卻是難以相互交流的存在。在臨床上常出現的是,被命名為邊緣型個案常出現的,讓周遭人覺得全好全壞的兩極化的變化,讓周遭的客體處於很困難適應的處境,有時被當做好人,有時卻突然變成壞人般的二分狀態。
因此在臨床過程裡,雖然一般都是想著,如果要處理分裂機制的二分法,或者黑白善惡的過於分明的兩極化時,是需要有中間地間或灰色地帶的想法和做法。如果我們假設灰色真的存在,那意味著如果要讓灰色出現的話,是要把黑色和白色都除掉讓黑白都消失了,然後才有灰色出現。但是就心理困局說,如果依著心理的某些衝突,是原我和超我所造成的衝突的話,我們說自我穿梭在原我和超我之間尋找妥協。
就精神分析的論點來說,這些內在心理運作的妥協後所呈現出來的結果,就是臨床上個案主訴的症狀,那麼自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呢?其實這部分在後設心理學的論述上,仍有值得再想像的空間,還需要更多的術語被發現,而來形容這個妥協過程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?例如,是把原我弄掉或弄少了,然後有妥協的結果,是如此嗎?
就臨床來說,不必然如此。因為原我的欲望和超我的嚴厲要求,是很難完全消失的,就算是佛洛伊德的古典理論,要以語言和說話這種文明的成就來讓潛意識變意識,但是他也深知文明是不可能將原我和超我所引發的處境完全消失,這也是他因此有文明及其不滿的說法的緣故,這些不滿可以說就是誰文明的介入後,原我和超我仍以它們的方式,所呈現的對峙和不滿。也許這也是我們在疫情的重大壓力下可以看見,何以有這麼多難以理解的或相互矛盾的情況,所呈現的內在心理狀態。